清华教授朱岩：智能化转型不是烧钱，是赚钱
9月20日，《财经》杂志在第23届中国国际工业博览会（上海）期间发起了中国首个企业智能化成熟榜单“领跑100”，并开启企业智能化转型优秀案例征集活动。
清华大学互联网产业研究院院长、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朱岩在会上探讨了企业智能化转型的逻辑与路径。他认为，企业智能化转型不是烧钱，烧钱的是老经济，赚钱的才是新经济。现在企业智能化转型面临的主要难点，就是生产力得到了变革，生产关系却没有跟上。
清华大学互联网产业研究院院长
经济管理学院教授 朱岩
老的生产关系往往是为了工业化大规模生产而建立的层级化、职能化的生产关系，在企业智能化转型的新时代，这套生产关系已不再适用。
朱岩强调，企业智能化转型的基本思路，是基于区块链的可信体系，即“促进数据共享、优化业务流程、降低运营成本、提升协同效率、建设可信体系”。智能化绝不是单纯的技术，而是有了新技术之后，企业如何重构生态规则体系、重塑价值创造体系。
以下为演讲全文
朱岩：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很高兴跟大家在“领跑100”活动上交流。
清华大学互联网产业研究院
我今天跟大家分享的题目是《企业智能化转型的逻辑与路径》，主要是希望把清华大学互联网产业研究院最近七八年做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的经验以及基于经验总结而出的理论跟大家进行分享。我想从这样几方面来跟大家讨论：
第一，在数字中国建设当中，从企业角度来看，智能化转型的落脚点到底在哪里？
第二，回到企业智能化转型自身，其基本逻辑和路径是怎样的。
第三，转型分为三个层次，信息化、数字化和智能化。这和刚才联想信通院所做的模型是基本一致的。在此基础上，智能化转型的关键，是生产关系的变革。
领跑100
进入范式变革时代
数字化转型提了很多年了，我们通常会将企业转型划分为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等阶段。在我们做的大量案例当中，我们也感受得到企业对于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还是存在很大理解上的差异。
要想把数字化转型做好，首先要区分数字化和信息化的区别。信息化更多是向内发力，数字化更多是向外发力，所谓内外，是指企业的内外。信息化向企业内来发力一家就能做，数字化向企业外发力需要多家协同。
数字化的难点在于，目前数字经济看上去占经济比重很大，但实际上现阶段利用数据要素创造的价值十分有限。全国有60家数据交易所，数据交易所场内数据交易量跟动辄几十万亿的要素市场来比，是拿不出手的，不能同日而语——这正说明我们需要向外发力。
激活数据要素、创造新价值，还需要大量创造内需，也就是现在经济布局里面国家一再强调的双循环里的内需。
内需有多方面，比如说“淄博烧烤”很重要，它是提振消费信心很重要的路径，但是仅仅靠“淄博烧烤”创造10万亿的价值，难度还是非常大的。所以要实现经济增长，还是需要激活工业领域、产业领域大量的数据新需求。
从智能化转型服务角度来看，我们一定要激活大量数字内需。数字内需靠什么激活？构建现代化的产业体系。
现代化的产业体系，绝对不是说还在原有基础之上如何降本增效、优化流程，不可否认这个非常重要，但大家更加注意的是，我们正在经历范式变革的时代。
什么叫范式变革？范式变革是指企业经营的基本模式改变了，说的再直白一点，赚钱的方式改变了。智能化转型是要改变企业赚钱的方式，企业敢不敢挑战走出既有的舒适区，这是转型难点所在。
领跑100
产业数字化与数字产业化
《数字中国建设整体布局规划》中对明确指出了数字中国建设按照“2522”整体框架进行布局。对企业智能化转型而言，要落实的第一个目标是，到2025年基本形成横向打通、纵向贯通、协调有力的一体化推进格局。目前绝大多数的企业还做不到，毕竟这不是靠上一套信息系统、上ERP就能实现的，更需要的是组织变革——横向打通即在各个部门之间打通；纵向贯通即层级没有了，那领导还怎么干？这是国家战略布局给企业的新挑战。
第二个目标是，到2035年，数字化发展水平进入世界前列。企业怎样的发展水平才能叫做进入世界前列？数字化转型最重要的工具，或者说最重要的思路是产业互联网。如果要实现第二个目标，我们需要构建产业互联网。
就产业互联网而言，全球都处于探索阶段。比如汽车产业，就单一的汽车产业而言，中国跟德国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在汽车产业互联网领域，如果中国率先实现了将汽车变成icar，通过全产业链的协同、汽车数据消费新模式的变革等构建出汽车产业互联网的平台，并且创造出新的价值，那么中国将有非常大的机会进入世界前列。
我国目前已经涌现出了一部分优秀的工业互联网平台，但是这些平台在价值创造能力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原因在于这些工业互联网平台的思维模式，基本上还是沿袭着消费互联网的思路。以流量为核心的消费互联网，根本不适用以信用为核心的产业互联网。以信用为核心的产业互联网甚至于在底层架构的要求上，都不同于TCP/IP（网络通信）协议，因为产业互联网要求更加可信，才能够承载大额交易、实现产业级的自动化。
“2522”框架，它是一个中国式现代化的哲学思想在数字化转型领域里面的应用，更加体现出系统性，也就是说把整个中国乃至全球的经济当做一个系统来看待，这才是激活数据要素的思想指引，也就是国家的思想指引，对企业制订智能化转型战略是非常重要的。
去年年底出台的数据二十条（《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构建数据基础制度更好发挥数据要素作用的意见》），已经为我们提供了企业激活数据要素涉及的一些基本问题的解决方案。
数据成为企业的资产，已经箭在弦上，不是不得不发，而是已经发了、是必须要发了。这就是2023年8月21日数据资产入表的财政部文件（《企业数据资源相关会计处理暂行规定》），数据资产入表正式开启了数据资产化、价值化的新时代。
关于数据资产入表，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我们无法马上解决，比如说采购的数据进入无形资产，自己产生的数据进入库存，进入无形资产的要求非常高，首先要求的就是无形资产需要具有唯一性，没有唯一性的东西不叫无形资产，用户产生的1KB的数据有唯一性吗？用户的硬盘有唯一性吗？怎么确定它的唯一性？这些问题都需要逐步去解决。
我们有的地方在发DID（数字身份），实际上已经在仿照着传统资产确权的方式来操作了，但这意义不大，必须要有数据资产封装技术，否则数据很难真正成为资产，这是不同于人类以往所经历的新资产时代。
很多企业对于数据资产入表的政策都非常开心，认为企业产生的大量数据可以进入库存了，当数据进入财务报表，产值就大幅度增加了。这样的想法还是想有些天真，因为这样极易造成大量的资产泡沫。企业的数据资产一定要按照非常严格的方式来进行管理。如果企业不会经营自身的数据资产，那么其所做的智能化转型就是不成功的。
企业如何才能做好智能化转型呢？我觉得四个方面必须要加以考量的。
数字经济的四因素模型
首先是数字基础设施：从底层来说，数字基础设施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大家比较熟悉的数字技术基础设施，在这个层面，国家关于新基建已经做了大量的布局和实践。另外一个是经济基础设施，经济基础设施涉及生产关系的变革，往往容易被忽视，通过以数字技术为基础，打造数字信用，现在整个产业生态里信用体系非常不完善，在没有信用的情况下，让数据资产高速流通，这是非常危险的，所以一定要构建各个产业互联网平台之上的数字信用体系，实现数据资产、数据市场的管理。技术基础设施和经济基础设施两位一体，在此基础上构建经济运行系统新的四梁八柱，企业在坚实的底座之上实现智能化转型。
第二，企业的数字需求。数字需求需要考量的是在数字空间里面企业能干什么，比如服装企业怎么进入数字空间，地产商怎么在数字空间里发展。我们要创造大量的数据消费，消费者不只是买一件衣服，而是买了这件衣服之后能不能给服装企业带来的数据进行消费。
第三，企业的数字供给。有了上面创造出的数字需求，才有供给的变化，才有产业数字化、数字产业化，通过将相应的数据体现在产品之上从而提供数字供给，这是企业要去努力的新方向。
第四，数字治理。中国在宏观的数据治理层面上在全球并不落后，甚至于在某种程度上还要领先，但是把这些领先的理念和方法，落实到产业当中去是任重道远的，数字治理体系的变革问题需要得到企业家们的重视。
领跑100
烧钱的是老经济
赚钱的才是新经济
企业智能化转型的基本逻辑，要以数据要素为新生产资料、以数字空间为新发展领域、以数据资产为新价值源泉。这样的三个“新”，是希望企业在智能化转型的过程中，重新构建企业的价值模型。
企业智能化转型的三个层次
企业可以从三个层面改变自身的运营模式：第一是企业自身，国家提出打造数字化企业，企业是最基本的入手点，我们经过了大量的案例分析，建议大家要从资产的数据化来入手，也就是无论是固定资产还是动产，这些资产怎么实现数据化，并且数据还要做到真实、可靠、可信，那么这个时候企业智能化转型的原材料就有了，有了原材料，才能考虑跟上下游企业怎么交换、怎么合作、怎么创新、怎么产生新的价值；第二是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要打通信息，我们要实现产业链从劣币驱逐良币，转变为良币驱逐劣币，这是要努力的方向。现在很多产业链落后的原因实际上是劣币驱逐良币导致的；第三是培育数字化生态，想要做到这一点，国家给了一个公式，对于培育数字化生态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指导意义，那就是“数字生产服务+数字商业模式+数字金融服务”。也就是说，以数字商业模式创新为核心，插上数字生产服务和数字金融服务的翅膀。
数字时代生产力与数字化生产关系相匹配
企业智能化转型不是烧钱，烧钱的是老经济，赚钱的才是新经济。现在企业智能化转型面临的主要难点，就是生产力得到了变革，生产关系却没有跟上。老的生产关系往往是为了工业化大规模生产来建立的层级化、职能化的生产关系，这套生产关系用来容纳新生产力是有问题的，所以需要按照这样的三个特点来去重新思考组织架构。
第一，领导如何带团队的，数据透明没有？企业敢透明吗？是任人唯亲，还是说各部门之间山头林立？
第二，数据可信吗？每个人做的工作，敢放到区块链上做认证吗？
第三，能给每个人均等的身份吗？或者说能释放每个人的潜在创新力吗？
能做到这三点，企业整个组织架构就绝对不是层级化、职能化的，而是开放式的，是能够释放每一个人创造潜力的组织架构了。
用总书记在2019年10月24日讲的，关于区块链这段讲话来去指明智能化转型基本思路就30个字。那就是“促进数据共享、优化业务流程、降低运营成本、提升协同效率、建设可信体系”。最终是要落在建设可信体系上面。
直到现在我们在构建数字化体系的时候，距离总书记四年前所讲的方针，仍然存在巨大的努力空间。
构建信用社会的新规则
我们需要构建的是Person to Person的社会，而不只是Peer to Peer。我们通过使用大量的可信计算等技术，解决了点到点的公平性问题，但是Person to Person本身是哲学问题，并不是单纯的技术。要做人到人的公平性，仅仅依靠技术手段是不行的，我们需要利用技术手段重塑企业的生态规则体系、价值创造的体系，而这两个恰恰是难点所在。
企业智能化转型的基本企业模型，需要把企业放到二维空间里边来，而不能只是在实体的空间里面。企业既要面对数字市场，也要面对实体市场，比如农民所种的土豆不能只是土豆，如果只是土豆，农民的收入很难继续提升，我们必须把这个土豆附加数据价值，土豆+数据构成新兴农产品，从而实现数字化转型目标。
我衷心希望借助“领跑100”的活动，中国企业能够真正利用好某些领域里已经取得突破的技术、利用好中国在宏观顶层设计上的优势，企业家们能够团结在一起，借助产业互联网等新的手段来打造一批世界领先的智能化转型典型企业！